Superliminal《超阈限空间》系列的实况终于录完了。这不仅是一款优秀的视觉错觉解谜游戏,更像是一场精密的心理学实验。
每集实况完结后我都会出一期杂谈,而这期要探讨的题目是:虚幻与真实。
在游戏中,我们不断被要求「转换视角」来解开谜题;但跳出游戏来看,这款游戏本身的设计逻辑,其实正是在试图修复玩家在现实中某种僵化的心理状态。
为什么我们会在梦里迷失?
《超阈限空间》是以感知决定现实为核心概念的解谜游戏,玩家扮演患者接受梦境治疗,随著游戏的进行,玩家发现自己不停陷入更深层的梦境,好像永远走不出去。
然而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剧本,皮尔斯博士告诉我们,人类在现实中若反复遭遇挫折,且感觉自身行为无法改变现状时,往往会陷入停滞不前、放弃尝试的死循环中。在心理学上,这种因为丧失控制感而放弃的状态称作「习得性无助」。
什么是习得性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
这是由美国心理学家马丁·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在1960年代提出的心理学概念。他通过实验发现,当动物无法控制负面刺激时,即使后来获得控制权,牠们也不会尝试改变现状,而这种情况在人类中也普遍存在,特别是在长期面临压力或挫折的环境下。
有没有方法摆脱这种无助感?
有的,就是使用认知行为治疗(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简称 CBT,是一种常见且有效的心理治疗方法,它能帮助个体识别和改变负面的思维模式和行为。核心作用修正错误信念(例如「我永远做不到」),让患者重拾信心,重建「因果关系理解」。
在游戏中,一开始的关卡都偏简单,目的是让玩家逐步适应游戏机制,同时强化「我可以影响结果」的经验,此次成功是可以归功自己的。
随著深入游戏,会遇到更复杂的挑战,玩家要不停切换思维,并且回忆过往通关的经验来解开谜题,让玩家「逐步重建控制感」。
在游戏中玩家可以把物件自由放大或缩小,比如必须把桌上的奶酪放大变成阶梯才能通关。如果玩家想不到这种解法,只能将奶酪视为食物,这在认知心理学上就叫陷入了「功能固著」;而游戏的设计正是要求我们打破这种思维。
什么是功能固著(Functional Fixedness)?
这是一种认知偏差,由格式塔心理学家卡尔·邓克尔(Karl Duncker)于1945年提出。
特指主体在解决问题时,认知受限于事物过往的、传统的功能用法或最常见的用途,从而无法察觉该事物,其他潜在属性与功能的现象。
实证案例:蜡烛问题(The Candle Problem)
任务:受试者获得一根蜡烛、一盒火柴、一个装满图钉的纸盒。任务是将蜡烛固定在墙上,且点燃后蜡滴不能掉到桌上。
在实验过程中,绝大多数受试者会陷入以下两种失败的解题策略。这两种策略都反映了认知图式的僵化:
1. 直接钉墙策略:受试者试图用图钉直接穿透蜡烛,将其钉在软木板上。
失败原因(物理限制):蜡烛的质地过硬或过脆,图钉无法有效穿透并支撑其重量,导致蜡烛碎裂或掉落。
2. 融蜡黏贴策略:受试者点燃火柴,融化蜡烛的底部或侧面,试图用融化的蜡将其黏在墙上。
失败原因(物理限制): 融化的蜡凝固力不足以支撑整根蜡烛的重量,蜡烛很快会掉落;且此方法极易让蜡滴滴到桌上,违反任务限制。
在这两种失败策略中,受试者皆将「装图钉的纸盒」视为无关的背景物品或单纯的「容器」。这就是功能固著的具体表现:大脑将纸盒的功能强烈绑定在「装载工具」上,抑制了对其其他物理属性的感知。
正确的解题路径需要经历一次认知重构,将纸盒从「容器」的概念中剥离出来:
- 解除固著(功能解构):将图钉从纸盒中倒出,使纸盒不再执行「装载图钉」的功能。
- 属性提取(特征重定义):观察纸盒的基础物理属性——它是一个具有平坦底部、材质较轻、可被图钉穿透的三维立体结构。
- 功能重塑(建立新因果):将纸盒的平坦底部视为一个「平台」或「架子」。
- 解决问题(行为实践):用图钉将纸盒(作为架子)钉在软木板上,然后将蜡烛直立放置在纸盒内并点燃。纸盒完美承接了蜡滴,且稳固地支撑了蜡烛。
那和题目「虚幻与真实」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看回游戏最后一关(通常被称为 Whiteout 或 Paradox 阶段),这个空间被大量移除了游戏世界该有的贴图、光影与环境细节,将场景退化为纯白空间、几何线框(Wireframe)甚至未完成的开发者蓝图。
这种视觉细节的剥夺是为了让玩家必须意识自己对抗的不再具体是墙壁或物件,而是空间逻辑的本身,解谜方式从操作物件转变为操作规则,这些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我们应该要关注自身,而不是事情的表面。
然而,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在抽离了现实成本的虚拟空间里,换个角度是一件轻盈的认知游戏。但在真实的生活中,每一次视角的转换,都可能背负著沉重的代价。
对于那些深陷系统性困境的人来说,一句轻飘飘的你为什么不换个角度看看?本身就是一种无法体察其痛苦的暴力。因为我们不知道,那个新的角度,是否会让他看见更深的绝望;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否拥有支付这一转换成本的资源。
那么,这场游戏的体验还有意义吗?
我认为,它的意义不在于提供一个廉价的万能解药。而在于,它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里,让我们预演了那种改变的可能性。它提醒我们,即使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们大脑中那份重新诠释世界的能力,依然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宝贵的资产。
它并不能保证我们换个角度后,事情就一定会好起来。
但它让我们意识到,当既有的方法反复失效时,问题也许不只在于努力是否足够,而在于我们理解问题的方式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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